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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8章 木瓜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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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女郎!顏大人來了!”穿梭在莊園中的婢女活潑而又不失禮, 語調輕快地報告了這個消息。

陳嫣眨了眨眼睛, 笑了:“還不快請!”

不一會兒,內院引進來一個溫和俊秀的青年,正是顏異。

陳嫣笑瞇瞇地請他坐下,指著自己面前的蓍草, 道:“顏大人稍等, 待我起完這卦再說。”

蓍草占蔔是一件很覆雜的事情,覆雜到什麽程度?覆雜到起一次卦得花去半個時辰!實際上如果是個生手,花的時間會更長!這樣一想,陳嫣就對殷商時期的人非常敬佩了, 據說他們連出門買菜都要占蔔一下, 那個時候的占蔔不是龜甲占蔔, 就是蓍草占蔔, 花的時間可想而知。

所以說, 殷商的百姓是一群多麽喜歡占蔔的人啊!

大概也是因為蓍草占蔔實在是太麻煩了, 於是後世占蔔的方法不斷簡化,其中比較有存在感, 在電視劇中出現的多的大概是‘火珠林’, 也就是利用幾枚銅錢進行的占蔔。

陳嫣曾經看過某一版的《封神演義》電視劇, 裏面的周文王就用圓圓的銅錢占蔔。先不說那個時候有沒有圓形方孔的銅錢, 就算有吧, 也沒有這種占蔔法!利用銅錢的‘火珠林’, 這是明朝時候的事情了。

而相比蓍草和龜甲, 擲銅錢顯然就簡單多了發展到後來, 還有扔繡花鞋算卦的——這顯然是閨閣女子內心猶豫不定的時候做決定用的,《金瓶梅》裏的潘金蓮就在苦等西門慶不到的時候在家扔繡鞋算命,和現代年輕人數花瓣單雙沒有什麽兩樣。

見陳嫣是在蓍草算命,顏異的神色也嚴肅了一些,站在一旁,並不坐下。

正是因為此時流行的蓍草占蔔法與龜甲占蔔法相對覆雜,一般人很難掌握,更不要說精通了,所以會占蔔的是少數人!史書上記載這個時候的人遇到一些能算命的‘異人’總是格外禮遇,真不是這個時候的人比較信這種事那麽簡單,更是因為這個時候扮能人異士的門檻比較高!

一旦能裝的似模似樣,這就說明此人本身就是一個很有才學的人!而不是後來大眾印象中的普通騙子那麽簡單。

而且這個時候會占蔔的也不只是算命先生,讀書人中不少對這個感興趣的也會去學,只不過有的人學的精通,有的人學的淺薄,前!前者被人稱之為大家而已。

擅長占蔔也不會當成是普通的‘才藝’,而會被當成是正經的‘學問’。畢竟占蔔做的好,那就是把《易經》讀通了,鉆研的很深刻了!而《易經》在各種經典中也常常是排首位的!治《易經》的水平高,這不是學問做得好又是什麽呢?

博山香爐的爐蓋上飄出九曲煙氣,室內無人發一聲。陳嫣正屏氣凝神數著蓍草——蓍草占蔔整個過程是真正的數學游戲。

首先就是起五十根蓍草,之所以五十根,這是陽數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的和二十五,和陰數二、四、六、八、十的和三十相加,得到的總和五十五,然後不要零頭最終得出的(華夏的古代陰陽理論裏認為,奇數是陽,偶數是陰)。

這樣,五十就被稱之為‘大衍之數’。

五十根蓍草,其中一根棄之不用,理論基礎是‘大道五十,天衍四九,人遁其一’。

當下使用這四十九根蓍草起六爻。

一個卦象由六爻組成,而六爻需要一個一個算出來。

分二、掛一、揲四、歸奇,這是起爻的過程的第一步,也稱之為第一變。之後還有第二變,分二、揲四、歸奇如此操作。第三變就是在第二變的基礎上再重覆一次第二變。

這三變其實都是針對四十九根蓍草做文章,用固定的手法與規則得到一些‘偶然’得到數字,這些數字會變化成起卦象需要的‘密碼’。

而三變之後得到的其實是一爻,而想要得到六爻,還得重覆之前的方法。

這麽麻煩,還得做計算最後得出卦象之後的解釋更是考驗《易經》的水平,對人情世事的通達。所以說,這個時候算命占蔔真的是一個技術水平很高的工作,既要懂理科,又要懂文科,最後情商還要高能做好這個的,無論放到哪裏都是人才了。

陳嫣氣息微沈,六爻之後得了一個隨卦,抿了抿嘴唇,笑了起來。

她占蔔其實並不是為了占蔔吉兇,她到底曾經生活在一個唯物主義的時代,對於這種算命的事情並不怎麽相信。之所以現在玩蓍草占蔔,更像是後世那些玩塔羅牌的小姑娘,不見得相信,但好玩啊!

不過就算是這樣,如果能得到一個比較好的結果,也會比較開心吧。

‘隨卦’在《易經》中的解釋是‘元!元亨,利貞,無咎’,簡而言之就是做什麽都很吉利的意思!

當然了,還得根據六爻結合陳嫣所問的具體事來進行判斷與解釋,但在‘隨卦’的範圍內,怎麽也不可能差到哪裏去!

顯然顏異也看到了她記爻的最後結果,點點頭,遲疑了一下:“恭喜?”

陳嫣快樂地道:“借顏大人吉言了!”

陳嫣今日正好穿了一套青碧色的衣裙,並不是她參加五月初五舟船競渡時的那一套,但是很相似,都是由輕薄的紗羅制成,只是沒有那一套那麽覆雜、那麽心機而已。

她站起身顏異就發現了這一點,只看了一眼,立刻錯開了目光。

陳嫣寫信請顏異在休沐日這一日過來,是為了商量她在東莞縣的投資事宜。不只是養殖牲畜這件事,為了養殖牲畜,其他還有一些生意要上馬,比如說釀酒,比如說一些種植業。

另外,陳嫣在考察了東莞縣一番之後覺得這裏條件很好,如果有別的生意也可以稍稍考慮一下——東莞屬於瑯玡郡,而瑯玡郡一直是天下數得著的富庶大郡,以東莞為據點,將整個瑯玡郡打造成自己的第二個據點倒也不錯。

另外對外需要協調的方面也很多,瑯玡郡上上下下的官場要打點個遍,還有世家大族們,得用各種好處拉攏也不只是好處,如果只是好處就能夠成事,事情倒是簡單了,畢竟對於現在的陳嫣來說,少有她給不起的好處!

只能說不論是官場上的人,還是盤踞在地方的世家大族、豪強士紳,擺平他們少不了錢,但光只是有錢又還不夠。

本章節

這個世界上有錢人不多,但也不少!如果只要有錢就能擺平一切,那麽大門一開,想要拿錢的人多了去了!

這個過程中得講究方式方法,得交換‘人情’,得有深厚的人脈,具體操作起來麻煩不要太多!

然而,這又是不可避免的此前陳嫣在不夜縣的時候已經經歷過一次了。後來她把會稽經營成了自己的第!第二個據點,同樣的操作再來了一次。另外,除了這兩個經營的鐵桶一樣的據點,她還有很多次一級的據點,比如那些港口所在的城市,其實她的滲透力度都很深了。

更進一步地說,凡是重要的城市,她名下如交通號、泰和系、聚寶閣,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生意,哪一個不是深入其中?而作為外來戶想要在這些城市深入地紮下來,打通上下內外不過是基本操作而已。

所以說,此時要以東莞縣為據點經營瑯玡郡,雖然困難,但因為有之前的諸多經驗,也不算是抓瞎。

首先,一開始並不需要把陣仗擺的很大,只要弄好東莞縣這邊就好了。只要在東莞縣把勢起起來了,再推到整個瑯玡郡,哪怕東莞縣之外不認可,也不能輕易否決,畢竟勢已經成了。

這就像是一個異國他鄉的公司來本國做生意,什麽都沒做呢,就先和高層人物普遍打好招呼了——或許這些人會因為這家公司在本國的名聲給些面子,但心裏難免不輕視一些。

連個實實在在的東西都沒有,很多事情是沒法談的。

而要經營東莞的話,和本地的地頭蛇們就很有說道了相比起陳嫣過去打交道的那些人,這些本地地頭蛇算不得什麽人物。但所謂閻王好見,小鬼難纏,東莞縣人家才是地頭蛇,想要在這裏深深紮根,肯定是得獲得他們的認可與協助的。

這裏的地頭蛇包括好幾個方面,官僚班子啦,地主啦、有聲望的家族啦、有錢的商賈啦,凡是對地方有影響力的都算!

陳嫣談起了自己的‘投資計劃’,她是很會看人下菜的那種——她已經通過清和她的丈夫弄清楚了顏異是個什麽樣的人,再加上那天短暫的相處,她知道這位顏大人並不是一般的官吏!

金錢、人情,又或者別的什麽都不是他所求的這些東西如果他重視,他就不會在東莞當縣令了!以他的家世來說,金錢、人情、人脈,他什麽沒有?他自己都沒有用這些來給自己鋪路,可想而知也不會接受這些,然後為別人鋪路!路了。

他其實是個理想主義者,行事作為靠攏的是只會在故事裏出現的官員——很可貴的那種。

陳嫣最喜歡和這種官員打交道,這倒不是說這種官員很好打交道事實上恰恰相反,其他官員可以誘之以利,這類官員連利益都無法打動他們,有的時候屢屢碰壁就是在這種官員身上。

這種官員不接受陳嫣這邊給出的利益,同時又很傳統,對於大商人、大豪強、大地主抱有很大的戒心,而且還相當固執。陳嫣身邊的人在他們那裏往往難有寸進最終不乏溝通失敗的例子,最後使得陳嫣不得不放棄某些計劃。

陳嫣面對顏異的時候別的都不提,在計劃中與計劃外盡量展示的是自己的誠意與真心。針對東莞縣的一攬子計劃,她強調的也是在這些計劃中本地老百姓能夠獲得的實實在在的好處。

相比起其他傳統官吏,顏異是一個很開明的人,這一點在上次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陳嫣就有所感覺。這也是她這次敢於不做任何鋪墊,開門見山說話的原因之一。

也正如陳嫣預料的,事情談的很順利——很順利的意思並不是縣令大人將所有事情一口答應下來了,如果真的是那樣,他就不是開明,而是傻白甜、草率、輕信於人了!

談事情的過程中,顏異很少說話,每次只會在陳嫣談完一點點之後對前面一些事情提出自己的疑問,以及一些建議。不得不說,他提的點都很‘切中要害’。正如陳嫣此前就有的判斷,他確實是個很有能力的人。

真順利啊!這不是說她一說事情就成了,而是陳嫣說的每一條對方都是理解的,而且這些對老百姓的好處他也能看出來!還絲毫不排斥!

這是能夠交流的人!這個結論聽起來簡簡單單,但在公元前的西漢,陳嫣想要遇到這樣的人可不算容易!在官僚群體中認識就更難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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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完了這些,時間還早,陳嫣就!就幹脆留顏異用一頓間食,就是類似下午茶一樣的東西不是陳嫣不想留頓正經晚飯,而是不方便。她請顏異來到了她在紅溪莊園的居所,而紅溪莊園在城外啊!顏異可是住在城內的。

一旦用了饗食再往城內趕,很有可能趕不上閉城,最終被鎖在城外。即使顏異是本縣縣令,也沒有再傍晚閉城之後再單獨為他開城門的道理——不是說不能操作,而是他為人正派,遵守法度,小事尚且不逾矩,更何況是開城門這樣嚴肅的事情了。

在等間食的這段時間,陳嫣讓人把之前她放在手邊的《易經》相關書籍,以及蓍草等物都收起來。

收拾這些的時候陳嫣忽然心中一動,道:“聽聞顏大人也是善治《易經》?”

這種話確實不好承認,畢竟《易經》是眾經之首,又是出了名的覆雜困難。一個年輕人,就說他善治《易經》,說得嚴厲一些,都有捧殺的嫌疑了!

“未過譽的!”陳嫣得意地抿了抿嘴唇,笑著道:“問了好些齊地友人,皆是如此說的!”

在來到東莞之前,陳嫣並不是從來沒聽說過顏異的名字。只不過那之前顏異對於陳嫣來說就是一個大學者們多有誇讚的學霸,她自己也是學霸呢,兩人又沒有見過,對對方的名字自然也就是聽過就忘了。

最近見到顏異真人了,過去被遺忘的東西這才一點點被撿起來。

而後游學生涯,自然是進步越大!

也就是因為他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學術界人士,這才名聲不顯,不然的話,滿天下都會知道覆聖顏子十世孫是個治《易經》的高手,已經雛鳳清於老鳳聲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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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就像是王羲之字寫的太好,所有人就不記得他文章也特別優秀了。

身為官場上的人,而且官當的不大,年紀也很輕,學術界就不好吹他了。吹官場上的人已經有些讓學術界尷尬了,如果這是一個年高有德,名氣還大的老前輩,那倒是無妨,這年頭學術界和官場跨界的人士多了去了。可是偏偏是顏異這麽個小輩,好話!話實在是說不出口啊!

顏異沒有問陳嫣她口中的‘齊地友人’到底是誰倒不是他覺得陳嫣是胡編的,事實上陳嫣神態自然,況且也沒必要騙她這應該是真的。只是他並不很在意這個,最終也只是再次搖頭:“過譽”

陳嫣這次真的笑了:“顏大人太過謙了,邯鄲的商生也是如此說的呢!”

邯鄲商生,此人正是治《易經》的高手,劉徹曾經下旨請他去長安做五經博士。奈何他年老體弱,只能辭之不去陳嫣有幸曾經見過這位老人家,聽他說過一些《易經》,學術水平確實很高!

這些人說到《易經》治的好的年輕人,不約而同地首推顏異。

陳嫣興致勃勃地說起這些大師是如何說的,顏異只是靜靜聽著。

“這女郎識人甚多哩真認識這些大家麽”顏異身後的小僮仆嘟嘟囔囔。因為顏家本身就是詩書禮義傳家的書香門第,他這小僮仆也不同於一般,一些東西,比如說天底下那些各個學派的大人物,他也是能夠如數家珍的。

正如他所想的,一般人是無法接觸到這麽多大家的,如果是個女子,就更難了——除非真的不是一般人。

大概從戰國時期開始,對《易經》的解釋就已經變了——《易經》全是關於命理的卦象、爻辭!最開始無疑就是本算命對照書。但就是從戰國時期起,不斷的有相關學者對《易經》進行解讀。

不得不說這其中很多解讀是過度了的,是超出了原本作者的想法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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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說到這一點,先秦時代的經典大都有這種情況。‘微言大義’,一部《左轉》被一個字一個字地解讀,這不是過度解讀什麽是過度解讀?

《易經》在這一點上做的尤為突出,最終自成體系,硬生生地將一部占蔔書變成了哲學專著,到處充滿了哲理哲思。

將《易經》當成是哲學類書籍看的話就很有意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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